第八十章
周二早上，六点五十，闹钟又响了。
那声音尖锐得像有人在耳边杀鸡，裴知乐伸手摸到手机，凭着记忆滑了一下，世界安静了。他坐起来，头发翘得像个鸟窝，眼睛还没睁开。林昭在上铺没动，被子蒙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撮头发，像一株从雪地里探出头来的枯草。
“林昭。”
没反应。
“林昭，起床。”
还是没反应。裴知乐站起来，把被子掀开一条缝。林昭蜷缩在里面，像一只冬眠的刺猬，眼睛闭着，嘴巴微张，口水在枕头上画了一张地图。
“再不起来，你又要被留下来了。”
林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那眼睛红红的，像两只煮熟的兔子眼睛，布满了血丝。“几点了？”
“六点五十。”
“还早。”林昭又把眼睛闭上了，动作快得像按了一个开关。
“你昨天被留到几点？”
“九点半。”林昭的声音闷闷的，从被子里传出来，像隔着一堵墙，“王老师说我是她见过背政治最慢的学生，没有之一。”
“那你还不起来？”
“起来也背不会。”林昭翻了个身，面朝墙，把后背留给裴知乐，“沈听溪，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学政治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背不会？”
“因为你没用心。”
“我用心了！”林昭的声音忽然拔高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你用心的时候在想什么？”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有挣扎，有羞愧，还有一点点心虚。“在想陈子航昨天发的朋友圈。他说‘专业课过了有什么用？文化课不过线，专业课过了也白过’。我琢磨了一晚上，没琢磨明白。”
裴知乐没说话。他昨晚也琢磨了这句话。琢磨到半夜，没睡着。翻来覆去地想，像一块嚼不烂的牛皮糖。
“他说的对。”裴知乐说。
“对什么对？”
“专业课过了，文化课不过线，确实白过。”
林昭坐起来了。他的头发翘得比裴知乐还厉害，像被雷劈过一样。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“学。”
“学不会怎么办？”
“继续学。”
林昭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里有敬佩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丝“你是不是有病”的怀疑。“你这个人，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你以前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那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你这个人，真的很奇怪。”林昭说完，从上铺跳下来，落地的声音像一袋土豆砸在地上。他开始穿衣服，把毛衣套在头上，分不清前后，又脱下来，翻了个面，再套上去。
两个人匆匆赶到教室，七点二十，踩点进门。李素问己经站在讲台上了，手里拿着一本政治课本。今天周二，背政治。她看了他们一眼，那眼神里有“又是你们”的无奈，也有“至少没迟到”的欣慰。裴知乐走到座位上坐下来，赵子豪己经在了，课本摆得端端正正，笔袋放在右上角，连笔帽都朝同一个方向。他的桌面永远整洁得像没人在用，而裴知乐的桌面上己经堆了一摞书，摇摇欲坠，像一座比萨斜塔。
裴知乐看了赵子豪一眼，把书包放下，拿出课本。赵子豪没看他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。但裴知乐看见了。
半小时后，王老师走进教室。她站在讲台上，笑眯眯的。那笑容在裴知乐眼里，比刀子还可怕。王老师一笑，不是有好事，就是有坏事。而在这个教室里，好事从来不会发生。
“今天抽查政治第三章。”王老师翻开点名册，手指在名单上慢慢滑过，像刽子手在挑选下一个目标，“赵子豪。”
赵子豪站起来，背了一遍，从头到尾，一字不差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像一条不会断的线。王老师点了点头。“坐下吧。沈听溪。”
裴知乐站起来，也背了一遍，从头到尾，一字不差。他背得比赵子豪还快，不是故意的，是紧张。紧张的时候语速会不自觉加快，像一匹受惊的马。
王老师也点了点头。“不错。你们俩背得挺好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移向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，“林昭。”
林昭站起来，腿在发抖。裴知乐能看见他的膝盖在裤管里打颤，像两根被风吹动的竹竿。“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特征是……是……”他卡住了。王老师看着他，他也不看王老师，盯着天花板，像是在等天花板给他提示。天花板是白的，有几道细小的裂缝，像干涸的河床。天花板没给他提示。
“政府管得少，市场管得多？”林昭试探着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王老师的笑容凝固了。那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，挂在脸上，不增不减。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《琴师的艺考之路》— 南蛮小师姐 著。本章节 第82章 早自习下 由 星际066书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