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应该知道我是谁。”
沈听溪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他靠在黑暗里,像靠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,姿势随意,跟裴知乐平时靠在琴房门口一模一样。
裴知乐盯着那张脸。那张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脸。白,瘦,眼下两团乌青。但此刻,那双眼睛里有光。不是那种快熄灭的、摇摇欲坠的光,是稳的,定的,像深水里的灯。
“你是沈听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。”
“嗯。”沈听溪笑了,“也是你。”
裴知乐愣住了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。”沈听溪伸出手,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只是我们的灵魂分开了。你去了古代,我留在这里。”
裴知乐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时代的时候,总觉得这双手不是自己的。太嫩了,没有茧。但弹琴的时候,手指自己就知道该按哪里。不是学来的,是想起来的。那些指法,那些吟猱,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,一首都在。只是忘记了。
“高二那年,我发了一场高烧。”沈听溪的声音很轻,“烧了三天三夜,烧到西十度。妈吓坏了,爸连夜把我送到医院。医生说没事,就是重感冒。但我知道,不是感冒。”
裴知乐想起那个画面。沈母坐在病床边,握着他的手,一夜没睡。沈父站在走廊里,打电话请假。他不知道,那时候躺在病床上的,己经只剩下一副空壳了。
“烧退的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”沈听溪说,“梦见自己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。那里有宫殿,有皇帝,有太液池。我在那里弹琴,弹给皇帝听。皇帝说我弹得好,说‘朕以后只听你弹’。”
裴知乐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。那是他。那是他在大晏朝的生活。
“我以为是梦。醒来之后,觉得身体轻了很多。不是变轻了,是变空了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,留下一个洞。怎么填都填不满。”
裴知乐知道那是什么。是他自己。高二那场高烧,把沈听溪的灵魂劈成了两半。一半留在这里,一半去了大晏朝。
“你走的时候,带走了七分。只给我留了三分。”沈听溪的声音很低,“三分灵魂,撑着一具身体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”
裴知乐没说话。
“像永远没睡醒。做什么都提不起劲,吃什么都没味道,看什么都灰蒙蒙的。不是不想笑,是笑不出来。不是不想努力,是努力不动。”沈听溪抬起头,看着他,“自你走的这一年,我只是累点,变笨了点。但我不敢不撑。”
裴知乐喉咙发紧。
“爸妈只有我一个儿子。我要是倒下了,他们怎么办?”沈听溪的声音有些抖,“所以我就撑。每天逼自己起来,逼自己去上课,逼自己练琴,逼自己笑。逼到后来,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在笑还是在装了。”
裴知乐想起原主的日记。每一篇的结尾,都是“好累”“撑不住了”“不想让爸妈失望”。不是矫情,是真的撑不住了。三分灵魂,像一盏快灭的灯,风一吹就晃。但他没灭。他撑住了。撑到裴知乐回来。
“你恨我吗?”裴知乐问。
沈听溪愣了一下。“恨你什么?”
“恨我走了。恨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。”
沈听溪沉默了很久。黑暗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深一浅,像两条河流在同一个河床里流淌。
“恨过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走的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,烧得迷迷糊糊。我知道你走了,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。我恨你。恨你把我丢下,恨你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一切。”
裴知乐喉咙发紧。
“后来不恨了。”沈听溪的声音很轻,“因为我发现,你不是故意的。你也不是去享福的。你在古代也不好过。你被人砍头的时候,我在这里感觉到了。心口忽然疼了一下,像是被人捅了一刀。”
裴知乐想起那把刀。亮得像一泓秋水。落下来的那一刻,他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——“好累,真的撑不住了。”那是沈听溪。是留在这里的自己在喊他。
“你死的时候,我想,算了。不恨了。你比我惨。”沈听溪笑了,笑得很淡,“你在古代活了西十多年,被人砍了头。我在这里只是累点,变笨了点。咱俩扯平了。”
裴知乐也笑了。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不然呢?恨你又不能让你早点回来。”沈听溪看着他,“而且,你回来之后,做了很多事。那些事,本来就是我之前想做的,只是没有能力做到。”
裴知乐愣了一下。“比如?”
《琴师的艺考之路》— 南蛮小师姐 著。本章节 第88章 归位,中 由 星际066书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