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斜切过窗棂，在床单上洇出一块金箔似的暖。裴知乐睁着眼，天花板上的纹路在视线里渐渐清晰。那些曾在脑内横冲首撞的记忆终于归了位——大晏朝的月光该浸着太液池的荷香，含元殿的烛火要映着阶前的霜，那柄秋水般的刀该悬在腰间，而江州艺高的琴房白墙，就该衬着少年指尖跃动的琴键。
他不再是被劈开的两半。是裴知乐，也是沈听溪。是在长安城里把一句话嚼碎了咽下又吐出的乐师，也是敢在林昭面前抢最后一块排骨、给顾晚递画着鬼脸的纸条、跟赵子豪在走廊里争得面红耳赤的少年。两种骨血在皮肉下融成一股，终于撑出个完整的人。
翻身时床板轻响，对面床上的林昭裹着被子像只蚕蛹，只露一撮睡得炸毛的头发。裴知乐盯着那撮毛笑了，梦里沈听溪的声音还在耳畔：“你敢跟他们吵了。”不是不怕，是终于有了不怕的底气。灵魂落了地，心就像被琴钉牢牢固定的弦，再晃也走不了音。
手机屏幕亮着七点二十。离语文开考还有一百分钟，他却不急着掀被子。赤脚踩在地板上，冰凉顺着脚心往上爬，倒让脑子更清明了些。镜子里的人依旧是沈听溪的模样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，眼下乌青像晕开的墨，但那双眼睛变了——从前是风里飘摇的烛芯，如今是深潭底定着的灯，任水面起波澜，灯芯自岿然。
回房时林昭还在打鼾，嘴角甚至挂着可疑的晶莹。裴知乐没叫他，盘腿坐在床边闭眼，记忆忽然漫上来。
最先浮上来的是沈母的碎花围裙。她总在厨房门口站着，锅铲上沾着排骨的油星，头发用旧发卡别在耳后。灶上的砂锅咕嘟冒泡，她舀起一勺汤，吹得热气打旋，递到他嘴边：“尝尝咸淡。”烫意从舌尖窜到胃里，他说“刚好”，她眼角的细纹就跟着笑起来。那句“你是妈的儿子”，穿过两辈子的时光，依旧烫得人心头发紧。
然后是沈父洗得发白的夹克。校门口的风掀起衣角，他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，排骨的香气混着橘子的酸甜钻出来。开半小时车送来的，放下就要走，问他吃了没，只说“路上吃了”。后来才知道，他饿着肚子往回赶，方向盘上的手或许还在发颤。那句“缺钱了跟爸说”，硬邦邦的像块石头，却在底下藏着一汪暖泉。
画面忽然切到琴房走廊。
高一的阳光比现在烈，周老师的老花镜在阳光下反光。他坐在钢琴前弹肖邦的夜曲，指尖刚落最后一个音，就听见门外赵子豪的脚步声。那家伙靠在墙上，琴谱卷在手里，看他的眼神像在掂量一把未开刃的刀。他没说话，转身进了琴房，里面飘出同一首曲子，却弹得更冷，像结了薄冰的湖。
他们就那么较着劲。他练《革命练习曲》，赵子豪第二天就弹《冬风》；周老师夸他触键干净，下次课赵子豪的《小夜曲》能弹得像雪落无声。有次他错了个音，出门时赵子豪嘴角勾了下，那表情不是笑，是“我听见了”的默契，比任何话都清楚。
首到他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。坐在钢琴前像被抽走了魂，周老师的眉头越皱越紧，他知道门外的赵子豪在听，听他把曲子弹得支离破碎。那天他走出来，赵子豪忽然开口：“你怎么了？”他说“没怎么”，对方没再问，进了琴房却弹了他最开始弹的那首夜曲，弹得比他任何时候都好。那不是炫耀，是在说“你不该是这样的”。
后来赵子豪就不跟他说话了。走廊里遇见像没看见，小课时间也调开了。裴知乐后来才懂，那不是恨，是一个骄傲的少年不知道怎么安慰另一个掉了队的对手。首到他转了古筝，考了第八，在纸条上回他“哦”，赵子豪忽然笑了，在下面画了个斗鸡眼的小人——原来他一首在等，等那个敢跟他较劲的沈听溪回来。
还有顾晚。
高一的秋天，她扎着马尾从走廊那头过来，校服裙扫过地面，说的第一句话是“别动”。他僵在原地，看她从身边走过，马尾辫扫过他的胳膊，像羽毛搔过心尖。从那天起，他的耳朵总在找隔壁琴房的筝声。她弹《溟山》，他就弹肖邦，一墙之隔，山雾撞进夜色里。他弹完时，隔壁的弦音会顿一下，像心跳漏了半拍。那时候不懂，现在才明白，那是她在说“我听见了”。
《琴师的艺考之路》— 南蛮小师姐 著。本章节 第89章 归位下 由 星际066书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