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古筝小课，在周三下午。
裴知乐提前十分钟到了琴房。门上贴着一张课程表，写着“周通·古筝专业小课·周三14:00-14:45”。他推门进去，琴房不大，十来平米，摆着两张筝，一张是老师的，一张是学生的。窗户朝南，阳光照进来，落在琴弦上，亮晶晶的。
他坐在学生的那张筝前，没有急着弹。先摸了摸弦，试了两个音，然后把琴码微调了一下。这套动作他做了几十年，顺手得像呼吸。
门开了。
周通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。看见他己经在调琴，微微愣了一下。
“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提前到的？”
“习惯。”
周通在他对面坐下，翻开笔记本：“上周布置的《渔舟唱晚》练得怎么样？”
“练了。”
“弹给我听听。”
裴知乐抬手，落指。
他弹的是《渔舟唱晚》的开头。用的是这个时代的指法——他还不熟练，手指僵硬，有几个音弹错了，强弱处理也有些生硬。但他弹到慢板的时候，周通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弹得不好。
是因为有些东西，不对。
“停。”周通说。
裴知乐的手指悬在弦上。
“你这首曲子，谁教你的？”
“没人教。听了录音，自己摸的。”
周通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裴知乐身边，在他那张筝前蹲下。
“你再弹一遍慢板的前西句。慢一点，我看看你的指法。”
裴知乐弹了。很慢，一个音一个音地弹。
周通看着他的手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的指法是对的，”他慢慢说，“但你的处理不对。不是弹得不对，是想得不对。”
裴知乐抬头看他。
“这首《渔舟唱晚》，写的是傍晚渔民回家，湖面上船影点点，歌声悠悠。所以你用柔和的触弦，用慢板，用滑音，这些都对。但是——”周通顿了顿，“你弹的，不是渔舟唱晚。你弹的是……”
他想了想，找到一个词。
“你弹的是离人。”
裴知乐的手指停在弦上。
“你弹的不是归家的喜悦，是离别的惆怅。你的慢板不是夕阳下的湖面，是月光下的江水。你的滑音不是船桨划水的声音，是风吹落叶的声音。”
周通看着他，眼神平静。
“我说得对吗？”
裴知乐沉默了很久。
对。
他说得对。
他弹的不是《渔舟唱晚》。他弹的是《湘夫人》——那是大晏朝的一首古曲，写的是湘水之神等待爱人的故事。曲调悠远，带着淡淡的愁。他太熟悉那首曲子了，熟悉到一抬手就是那个味道。哪怕弹的是《渔舟唱晚》，出来的也是《湘夫人》的魂。
“你以前弹过别的曲子？”周通问，“不是这个时代的曲子。”
裴知乐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质疑，没有审视，只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乐师看另一个乐师时，才会有的认真。
“弹过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曲子？”
“一些……老曲子。”
“多老？”
裴知乐沉默了一息：“很老。”
周通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，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“再弹一遍。”他说，“这次不要想渔舟，不要想湖面。你想什么，就弹什么。”
裴知乐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在考试，”周通说，“你是在跟我聊天。用琴声聊天。”
裴知乐深吸一口气。
他抬手，落指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弹《渔舟唱晚》。他弹了一段旋律，很短，只有十几个音。那是《高山》的开头，他弹了西十年的《高山》，从他七岁学琴到现在，每一个音都刻在骨头里。
弹完，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周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这是《高山》。”
裴知乐心里一震。
“不是这个时代的《高山》，”周通说，“是另一个版本。我在一本古籍里见过记载，说唐代的《高山》和现在的不一样，开头的音域更低，走手音的用法也不同。你这个版本，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裴知乐。
“你从哪学的？”
裴知乐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“家传的”，像上次对李素问说的那样。但看着周通的眼睛，他忽然不想说了。
“家里人教的。”他说。
“家里人？”
“嗯。己经不在了。”
周通没有再问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裴知乐站了一会儿。
“我小时候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听过一盘老录音。是我老师的老师留下的，用钢丝带录的，噪音很大，很多地方都听不清。但那盘带子里有一首《高山》，和现在所有人弹的都不一样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是民国年间一位老琴人传下来的版本。那位老琴人说，他的师祖是清末宫廷乐师，乐师说，他小时候听宫里一位老太监弹过一首曲子，老太监说，那是他从一本明代琴谱里看到的，明代的琴谱说，那是从唐代传下来的。”
《琴师的艺考之路》— 南蛮小师姐 著。本章节 第6章 古筝小课 由 星际066书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